《只爱陌生人》读书笔记

 

  1. 旅行可真是野蛮。它强迫你信任陌生人,失去所有家庭和朋友所带给你的那种习以为常的安逸。你不断地处于失衡状态。除了空气、睡眠、做梦以及大海、天空这些基本的东西以外,什么都不属于你,所有的一切都像要天长地久下去,要么就只能任由我们的想象。 ——切萨雷·帕韦斯

  2. 每天傍晚,他们外出找个地方吃饭前,必定在阳台上消磨掉一段时间,耐心地倾听对方的梦境,以换得详细讲述自己梦境的奢侈。

  3. 他们经常说他们当真是融为一体了,都很难想起两人原来竟是独立的个体。他们看着对方的时候就像是看着一个模糊的镜面。有时,他们谈起性政治的时候,他们谈的也不是他们自己。而恰恰正是这种共谋,弄得相互之间非常脆弱和敏感,一旦重新发现他们的需要和兴趣有所不同,情感上就特别容易受到伤害。可是两人之间的争执从来不会挑明,而像眼下这种争执之后的和解也就成为他们之间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对此两人是深怀感激的。

  1. 在没有特定目的地的情况下,游客们选择道路的方式就像他们选择一种颜色,就连他们迷路的确定的方式都能表现出他们一贯的选择、他们的意愿。而当两个人一道做出选择的时候又当如何呢?科林盯着玛丽的后背。街灯已经给她的短上衣脱了色,衬着老旧、黑沉沉的墙面,她闪着微光,银色加墨黑色,宛如鬼魅。她纤巧的肩胛骨,随着她缓慢的步幅一起一落,在她外衣的缎面上形成扇面一样起伏的波纹,她的头发,一部分用一只蝴蝶形的发卡拢在脑后的,也绕着她的肩膀和颈背前后摆动。

  2. “英语,”罗伯特道,“真是门美丽的语言,充满了误解和歧义。”

  3. 他们在阳台上一直坐到夜深,喝掉一瓶瓶的葡萄酒,任凭霓虹的店招模糊了星光,再次谈起各自的童年,不时地头一次想起某件早已遗忘的往事,构想出关于过去以及记忆本身的各种理论;他们都会让对方一直谈上一个钟头,丝毫不想去打断。他们庆幸于他们之间共通的理解,庆幸于他们之间尽管已经如此熟悉,却仍能重新发掘出如此的激情。他们为自己深感庆幸。

  4. 不可避免地,他们将话题转到了性政治,就像他们此前多次讨论的结果一样谈到了父权,而据玛丽的说法,这就是最终塑造了社会制度和个体生活的最强有力的唯一的组织原则。科林也一如既往反驳说,阶级优势才是更加根本的起因。玛丽摇摇头,不过他们俩终究会尽力找到共同点的。

  5. 他们也有好几次重新回到年华老去的话题;回到突然间(还是逐渐地)发现他们已经不再是他们认识的最年轻的成年人的话题,发现他们的身体开始渐感沉重,已经不再是个可以完全自行调节的机体装置,可以对它置之不理,已经必须相当密切地予以关注并有意识地对其进行锻炼了。他们一致同意,这次的浪漫插曲虽让他们重获了青春,可他们并未受到蛊惑;他们同意他们会渐渐老去,终有一天他们会死,而且这种成熟的反思,他们觉得,会为他们的这种激情带上一种附加的深度。

  6. 事实上,正是他们意见的统一才使他们能够如此耐心地穿越如此众多的话题,导致他们一直到凌晨四点仍然在阳台上絮絮地谈论不休,盛大麻的聚乙烯袋子、利兹拉的卷烟纸和空葡萄酒瓶散落在他们脚边——他们意见的统一不单单是他们俩各自的精神状态的结果,还是一种修辞格,一种行为方式。在他们前面有关重要问题的讨论中(这种讨论随着岁月的流逝,也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少出现了)有个不言自明的假定,即真理愈辩愈明,一个话题只有从相反的两个方面来看才能得到最好的探究,即便两人原本的观点并非是对立的也最好对立着来;你与其提供一种深思熟虑的观点还不如只管针锋相对来得重要。这个观念,如果这果真是个观念而非一种习惯性思维,也就是说对立的双方,因为怕自己的观点会有相互抵触的地方,在经过一番争论之后可以将自己的观点磨砺得更加精确、严密,就像科学家们向他们的同事提出一种新方法或新技术时的情形。可结果却往往是——至少对于科林和玛丽来说是这样——这些话题被真正探究的程度远不及防卫性的老生常谈,要么就被迫进入对不相干的枝节问题的尽情发挥,双方还谈得亢奋不已。眼下,他们在相互鼓励之下倍感从心所欲,于是就像小孩子来到了海边岩石区内的众多潮水潭子,他们俩不断地从一个问题跳到另一个问题。

  7. 他们又坐了有半个钟头,各自眉头微蹙,私下里都在琢磨一个很难用语言来定义的想法;他们都受制于一种感觉,觉得过去这几天不过是某种形式的寄生状态,一种不愿承认的共谋:是喋喋不休伪装之下的沉默无语。

  8. “后来罗伯特竟然把你们带回了家。简直如有神助。我进了你们的房间。这事儿我从来就没想隐瞒过你。那时我知道,梦想就要成真了。你可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你简直就像是走进了镜子里。”

  9. 玛丽盯着看的虽说一直是室外的光亮,而窗边那三个人衬着背后的天空形成一组剪影,她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每一个动作那确凿无疑的淫猥意味,看到了私密的性幻想中的每一细微之处。她之所见带来的强烈冲击榨干了她言语和动作的能力。

  10. 在接下来的整个夜里,她不断梦到呜咽和哀告,还有突然的喊叫,梦到几个人形扣锁在一起并且在她脚下翻滚,在血泊里翻腾,欣喜若狂得大喊大叫。她被从她背后的阳台上升起的太阳唤醒了,阳光透过玻璃门晒暖了她的颈背。已经过去了很长、很长时间,因为地板上留下来的杂沓痕迹已经变成了铁锈色,门边放着的行李也已经不见了。

  11. 她在旅馆的房间里把衣服叠好,放进他们各自的箱子。因为他的行李箱里还有点多余的空间,她就把她的鞋子和一件棉布外套塞进了科林的衣物当中,就像当初他们来的时候一样。

  12. 过了一会儿,玛丽在凳子上坐下,把手放在科林的手上。她有心解释一下,她想跟科林说说话。她想把卡罗琳的故事讲给他听,尽量地不走样,然后她还想把所有这一切都解释给他听,告诉他她的理论,在这个阶段当然还只是种假设,它解释了想象,性的想象,男性施加伤害的古老梦想,以及女性遭受伤害的梦想,是如何体现并揭示了一种强有力的单一的组织原则,它扭曲了所有的关系,所有的真相。可她什么都没解释,因为有个陌生人把科林的头发给梳错了方向。她用手指帮他把头发梳理好,什么都没说。她握住他的手,抚弄着他的手指。她好几次想呼喊他的名字,可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仿佛复诵能够将意义还给字眼,并能使它的所指起死回生。着急的官员在圆形的窗洞上出现过不多几次。一个钟头后他带了个护士走进房间。他站在玛丽坐的凳子后头,那位护士像对一个孩子一样低声细语,把玛丽的手指从科林的手指上掰下来,领着她朝门口走去。

  13. 玛丽跟在官员后头沿走廊往外走。上楼梯的时候,她注意到他鞋子的鞋跟已经磨损得高低不平了。寻常事物在一瞬间占了上风,她蓦然感到一丝早就等在一旁的悲痛。她大声清了清嗓子,她自己的声音驱走了那种感受。

译后记:

  1. 小说的叙事角度可分为“内部”和“外部”两大类,体现在叙述人称上分别对应“第一”和“第三”人称。《水泥花园》采用的是第一人称的、完全限定于主人公杰克的内部视角叙事。相比而言,《只爱陌生人》的叙事策略则要复杂得多。首先,它当然是“外部视角”也即第三人称的叙事,大部分采用的是所谓的“有限的全知视角”,即叙述者并非全知全能,而是通过某个人物的视角展开叙事。具体说来,小说在很大程度上是通过科林和玛丽的思维和视角交替呈现的,而两人当中我们更多的又是通过玛丽的眼睛来看——这一点意味深长,因为,怎么说呢,传统上更多的是由男性角色来看,女性被看。“看”与“被看”也是一种权力—欲望关系的体现,一般是男性来看女性,女性挑起男性的欲望。可是在这部小说中,对科林的面容和身体最细致入微的描写却是通过玛丽的眼睛呈现出来的,而且此时“被看”的科林全身赤裸,成为一个典型的欲望的对象(见第五章)。事实上,整个小说居于中心的欲望对象正是男性的科林,而非女性的玛丽和卡罗琳。他在踏上这个城市的第一天,就被罗伯特偶然撞见,从此就成为罗伯特和他妻子卡罗琳的欲望对象,成为这对沉溺于S/M不能自拔、甚至连逐步升级的性虐都已经不能使他们得到满足的夫妻的一剂强心针和不折不扣的催情剂。罗伯特几乎没日没夜地跟踪科林,偷拍了无数张科林的照片,而卡罗琳则出主意将所有这些照片统统挂在卧室里,成为满足这对变态夫妻最疯狂春梦的道具,而且最终春梦成真,终于上演了那出虐杀和奸淫的恐怖戏剧。玛丽虽“也很漂亮”,而且相当“chic”,可在这部疯狂淫乱的大戏当中几乎根本没有她的位置,罗伯特和卡罗琳将出现在偷拍照片中的玛丽形象全部剪去,只留下科林,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他们欲望所指的对象根本就与玛丽无关。在真正上演那出蓄谋已久的虐杀和奸淫活剧的时候,他们给玛丽安排的角色也只是旁观,自然,在有第三者旁观的情况下显然也会加倍刺激——事实上,“旁观者”也正是玛丽在整部小说中充当的角色,整个故事大体上就是通过玛丽的视角所呈现的。

  2. 小说除了以科林和玛丽的视角以及罗伯特和卡罗琳的自白呈现之外,我们还有一个明显的感觉,即:小说中还有一个超越于所有人物之上的第三人称的叙述声音贯穿始终。在一部小说中,除非作者刻意为之,读者很容易跟叙述的声音产生认同,如果小说是通过某个人物讲述或者通过其视角展现的,读者也就很容易认同于这个角色。而这种认同感却正是《只爱陌生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小说首先避免通过单一人物的视角呈现出来,不断地在两个主要人物玛丽和科林之间跳动不居,而且正如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两人的视角尽管平行、交叉,却几乎从不重合。而人物视角以外的这个第三人称的叙述者又刻意避免认同小说中的任何一个角色,它的语调始终是客观、不动声色和就事论事的。即便是像上述玛丽从恶梦中惊醒,省悟到照片拍的就是科林这样关键性的“逆转”,还有两人受到罗伯特和卡罗琳夫妇的刺激,性生活由原来的渐趋平淡转而充满激情这样的重大事件,那个居高临下的叙述声音也始终不肯有丝毫的渲染,决不肯踏入角色的内心半步,仅限于像个镜头般将整个过程呈现出来。 于是,《只爱陌生人》这部小长篇复杂精微的叙述方式也就产生了一种复杂精微的结果:一方面,它当然允许读者进入主要角色的视角,另一方面又持续不断、坚持不懈地“阻挠”读者对任何角色产生完全的认同,其结果就是读者既完全了然,又不偏不倚,对人物烂熟于心却又不会有任何的“代入”感。张爱玲讲“因为懂得,所以慈悲”,麦克尤恩却既让你“懂得”,又不让你去“慈悲”。他不断地故意让你感觉到那个客观的叙述声音的存在,让你意识到作者的在场,最终目的就是提醒读者:你在阅读的是一部具有高度叙事技巧的艺术作品,而绝非对一场变态凶杀案的大事渲染甚或客观公正的报道。

  3. 叙事的高度艺术化乃至风格化的结果,如我们前面已经约略提到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导致读者对于小说是如何讲述的兴趣盖过了小说讲述的是什么,对于“怎么讲”的关注超过“讲什么”本是所谓“现代小说”的主要追求之一,具体到《只爱陌生人》(以及《水泥花园》等几部高度风格化的小说),如果深究下去,大约还有如下两个目的:其一,使小说的意义超出了对这两对男女之间具体的变态性欲故事的描述,迫使读者将其放在具有普遍意义的男女关系的大背景下进行观照,以这个具体案例来探讨男权与女权、权力与欲望等重大课题。再有可能就是因为题材本身的“不洁”——以优雅干净的文字讲述“变态”、“不洁”的故事已经成了麦克尤恩的招牌,“只此一家,别无分店”。

  4. 最后,我想就四个主要的人物形象再略作分说。表面看来,科林和玛丽、罗伯特和卡罗琳正代表了两类相对立的男女—性爱关系。科林和玛丽简直是一对璧人,两个人都很漂亮,两人又非常亲密,玛丽显然具有明显的女权意识,科林又丝毫没有大男子主义的男权思想;两人还都很“酷”,玛丽一直在练瑜伽,科林经常吸吸大麻;很“chic”,都对自己的外表非常在意——只是表面看来挺和谐的性爱其实已经陷入倦怠。罗伯特和卡罗琳却像是科林和玛丽的反面:罗伯特具有明显的男权、甚至男性沙文主义意识,卡罗琳则像是传统的贤良温婉女性的典范;两人的关系从来都谈不上亲密,两个人的婚姻差不多完全是两个家族之间的“示好”。更为严重的是,两个人在性爱和心理方面已经深深陷入S/M的关系当中,不能自拔。两对男女的邂逅正好发生在他们的关系,特别是性关系都陷入倦怠或僵局之际。科林和玛丽前来度假的第一天就被罗伯特所意外撞见,当时他就偷拍了科林的照片,而且他并没有把照片——他最新的欲望对象藏起来私下里欣赏,而是带回家里跟卡罗琳一起分享。两人简直如获至宝,都将科林视作挽救他们已然完全陷入僵局的性关系的救命稻草(“只爱陌生人!”)。当罗伯特把更多偷拍的科林照片带回来的时候,正如卡罗琳毫不隐讳地对玛丽坦白的:“我们重新又越来越亲近了。把它们(所有偷拍的科林照片)挂在这儿(床前)是我的主意,这样我们只要一抬头就能尽收眼底。我们会在这里一直躺到早上,商量着各种计划。你怎么都不会相信我们都编制了多少的计划。”而他们终于将科林和玛丽(主要是科林)带到家中,并最终引诱两人自投罗网,满足了他们最疯狂,也可以说最变态的性幻想,还是用卡罗琳自己的话说那可真是“梦想成真”了。 那么表面看来完全“正常”的科林和玛丽这边又是怎样的情况呢?与罗伯特的邂逅、被罗伯特半拉半拽到他的同性恋酒吧,特别是第二天半推半就地跟罗伯特回家以后,当他们再度回到旅馆两个人的世界里,他们惊讶地发现两人之间的性爱重又焕发出无穷的乐趣:“他们的做爱也让他们大吃一惊,因为那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快乐,那种尖锐的、几乎是痛苦的兴奋……简直就是七年前初识时他们体验到的那种激动。”一连四天他们就这么窝在旅馆的房间里几乎足不出户,尽情地享受性爱的刺激和欢愉。那么我们当然要问一句:他们重新享受到的性爱的刺激和欢愉是从哪儿来的?当然是来自罗伯特和卡罗琳这对陌生人显然不正常的性爱关系的刺激!(“只爱陌生人!”)他们原本太“正常”了,太“完满”了,而现在,原本只有一种“正常”的可能的性爱,一下子具有了无限的可能性和新鲜感!两个人虽说还没有将这些可能性身体力行,可是他们已经对“最疯狂的性爱”做好了心理准备:“他们在做爱的过程中,各自在对方的耳边喃喃低语着一些毫无来由、凭空杜撰的故事,能够使对方因无可救药的放任而呻吟而嗤笑的故事,使宛如中了蛊惑的听者甘愿献出终身的服从和屈辱的故事。玛丽喃喃念诵说她要买通一个外科医生,将科林的双臂和双腿全部截去。把他关在她家里的一个房间里,只把他用作性爱的工具,有时候也会把他借给朋友们享用。科林则为玛丽发明出一个巨大、错综的机器,用钢铁打造,漆成亮红色,以电力驱动;这机器有活塞和控制器,有绑带和标度盘,运转起来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嗡鸣……玛丽一旦被绑到机器上……这个机器就会开始操她,不光是操她个几小时甚或几星期,而是经年累月地一刻不停,她后半辈子要一直挨操,一直操到她死,还不止,要一直操到科林或是他的律师把机器关掉为止。”如此一来,距离最后的付诸实施已经只有一步之遥,而且两人再也抵制不住亲身尝试一下的诱惑了。请注意:我们前面提到的玛丽半夜里从恶梦中惊醒,顿悟到科林竟然一直在被罗伯特偷拍,这一重大转折是发生在他们自愿前往罗伯特家之前的。在明确认识到科林至少是罗伯特的性欲对象之后,这一认识却并没有阻止他们主动再去寻找罗伯特可能提供的“陌生人的慰藉”,潜意识里毋宁说更加坚定了他们前去找寻新鲜刺激的欲望。从被人半拉半拽,到自己半推半就,科林和玛丽终于一心一意地投身于罗伯特和卡罗琳处心积虑为他们设下的陷阱。 由此看来,科林和玛丽与罗伯特和卡罗琳也就没有表面上看来的那么泾渭分明了,他们之间相互构成了强大的吸引力,强大到两对之间完全有可能互换的程度。再请注意一点:这四个主要人物的命名取的都是最为普通常用的名字,毫无特殊性,而且连个用以区分人物的姓氏都没有。作者的用意非常明显:除了暗示在这个具体的故事里面这两对人物互为表里、可以互换之外,同时也在强调这四个人物所代表的普遍意义。 四个主要人物里面最“有趣”的无疑就是科林,正如我们前面已经提到的,他是所有其他人物欲望直指的对象。他是个男人,是个极端漂亮(beautiful)的男人,不过他的漂亮是一种阴柔的美,几乎丝毫没有阳刚意味,他不是“英俊”,只是“漂亮”,是一种将男性与女性美集于一身的美的象征,在这一点上他跟《死于威尼斯》中的美少年塔齐奥殊无二致。小说中多次暗示、明说他身体与精神上的女性或者说中性气质。比如呈现在玛丽这个女性眼里的科林的形象,真是“精致优美”到了极点,在借玛丽的眼睛对科林的“精致优美”事无巨细地详尽描摹过一番之后,更以明确判断的语气点出:“他的头发纤细得很不自然,像是婴儿的,纯然黑色,打着卷儿披散在他纤瘦、女性般的脖颈上。”那么科林对自己的认识呢?他的精神气质又是如何?小说中明确写道:“科林说他一直以来就很羡慕女性的性高潮,而且他多次体验到他的阴囊和肛门之间生出的一种痛苦的空虚,几乎就是一种肉欲的感觉;他觉得这可能就近乎于女性的情欲了。”更重要的是,只要科林与罗伯特单独待在一起,他扮演的就是女性的角色,关键的一幕发生在罗伯特家的晚餐前,罗伯特打科林的那一拳。这是罗伯特有意迈出的试探的一步,看科林是否愿意接受两人中间被动承受的一方的角色,结果科林在一番挣扎之后默认了这一角色。试探成功之后罗伯特就更加肆无忌惮了,在科林和玛丽自投罗网之后,他公然撇下玛丽,提出要科林陪他到酒吧走一趟,而在前往酒吧路过的同性恋街区当中,罗伯特更是将科林当他的性伴侣公开展示,事后也毫不掩饰地告诉科林,他已经到处宣扬他是他的情人了。最明显的当然就是科林最后被罗伯特(以及卡罗琳)当作性玩具亵玩、杀害、奸淫的高潮一幕。“她(卡罗琳)把下嘴唇上的血迹都集中到食指上,然后把血涂抹在科林的嘴唇上。他并没有抗拒她。罗伯特的手仍放在他脖子根靠近咽喉的地方。卡罗琳又往手指尖上转移了更多她自己的血,直到把科林的嘴唇涂抹得猩红欲滴。然后,罗伯特用前臂紧紧压住科林的上胸,深深地吻在他的嘴唇上,他这样做的时候,卡罗琳就用手抚摩着罗伯特的后背。”至此,科林已经完全完成了在性关系当中向女性角色的转变。